
读到这首诗的时候,我正在翻一本旧杂志,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。
说实话,最开始我是被标题绊住的——"致艾青 鸟的供词"。供词,这个词用得有点狠。你想啊,供词是什么?是审讯室里的东西,是被逼问之后不得不交代的东西。一只鸟,在谁面前交代?交代什么?
然后我就卡在这里好一会儿。
艾青那首《我爱这土地》,我们都太熟了,熟到几乎要忘记它真正在说什么。"假如我是一只鸟,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"——这是1938年的句子,抗战最惨烈的时候写的。八十六年。我算了一下,1938到2024,刚好八十六年。谢羽笛在开篇第一行就把时间锁死了。
这不是致敬,这是接棒。或者说,这是在八十六年后,替那只鸟重新开口。
一、喉咙嘶哑之后,沉默比歌唱更重
先说开头那几行:
喉咙嘶哑 歌声停止在八十六年前展开剩余93% 现在,它只做一件事我读第一遍的时候,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:这鸟,怎么就不唱了呢?
艾青原诗里,那只鸟是要唱的,哪怕喉咙嘶哑也要唱。暴风雨、土地、河流、风、黎明——它什么都要唱。唱完了,死了,"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"。这是一种燃烧式的献祭,轰轰烈烈的,带着三十年代知识分子那种急迫的、几乎是自我摧毁式的热情。
但谢羽笛笔下的这只鸟,不唱了。
嗯……怎么说呢,这里有个很微妙的转折。不是说它唱不动了,也不是说它不想唱。是它"只做一件事"。沉默不是终点,沉默是另一种行动的起点。
我本来想用"转型"这个词,但又觉得太轻飘了。这不是转型,这是……这是从天上落到地里。字面意义上的,落到地里。
二、箭矢、犁铧、煤层:三个意象的重力学
接下来这几行,我反复看了三遍:
把那身被风暴洗得发白的羽毛, 像箭矢一样, 插进北方干裂的麦茬, 插进南方水田温热的浆泥你注意到没有,这里的动词是"插"。不是落,不是飘,不是停——是插。
箭矢。这个比喻太暴力了。
鸟的羽毛本来是用来飞的,是轻的,是向上的。但这里,羽毛变成了武器,或者说,变成了工具。它朝下,带着速度,带着重量,扎进土里。北方的麦茬是干裂的,南方的浆泥是温热的——一北一南,一干一湿,但动作是一样的:插进去。
我当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:秋收之后的华北平原,麦茬戳在地里,硬得像针。小时候在乡下待过的人应该知道,那东西扎脚。但你要是把手伸进刚收割完的稻田里,那种浆泥又是软的、黏的、带着体温似的。
谢羽笛把这两种完全不同的触感并置在一起,但用同一个动词钉住。这是一种……我不知道该叫它什么,压缩?浓缩?反正它让我觉得,这只鸟是真的落下去了,不是象征性地落,是肉身落下去了。
然后是后面:
我把翅膀折叠成锋利的犁铧好,到这里,鸟已经彻底不是鸟了。
翅膀是用来飞的。犁铧是用来翻地的。这两个东西,功能上完全相反。飞翔是脱离土地,犁地是撕开土地。谢羽笛让这只鸟把飞翔的器官改造成劳作的工具。
这不是牺牲。牺牲是把自己烧完。这是——怎么说呢——这是把自己铸成一把铁器,然后一辈子扎在泥里。
我忍不住想到艾青原诗的结尾:"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?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。"这是深情款款的告白,是诗人站在土地之上,朝下看,然后说:我爱你。
但谢羽笛这首诗不一样。这只鸟不站在土地上看土地。它变成土地的一部分。它把自己埋进去:
若有一天倒下, 就把我埋在煤层最深处, 在黑色的寂静里, 替这片土地燃烧煤层。
我读到这里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煤是什么?煤是几亿年前的植物、动物、森林,被压在地层深处,经过高温高压,变成的东西。煤是时间的化石,是生命的遗骸变成的能量储备。
这只鸟说:把我埋在煤层最深处。
它要变成煤。它要用几亿年的时间,慢慢变成可以燃烧的东西。
这太狠了。这比艾青的"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"还要狠。腐烂是消解,是回归泥土,是循环。但变成煤,是封存。是把自己压成一块黑色的固体,等着有一天被挖出来,被点燃。
三、"盐分":泪水的另一种说法
中间有一句,我差点滑过去:
别问眼睛里为何蓄满盐分盐分。不是泪水,是盐分。
你看,艾青写的是"泪水"——"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"。这是一个直接的、抒情的、诗意的词。但谢羽笛用的是"盐分"。
盐分是个化学词汇,是个物质性的词汇。泪水是情感的流动,盐分是蒸发之后剩下的残留。你哭完了,泪干了,眼睛里会有一层涩涩的东西,那是盐。
用盐分替代泪水,有几层意思。第一,这只鸟已经哭了太久,久到泪水变成了盐。第二,它不想再说"泪水"了,因为那个词太煽情,太容易被消费。它想用一个更冷、更硬的词来说同一件事。第三,"蓄满"——不是流出来,是蓄满。泪水没有流下来,全堵在眼眶里,慢慢蒸发,慢慢结晶。
这是一种压抑的悲伤。不哭出来,不说出来,只是蓄满。
紧接着下一句:
这土地太重, 每一粒谷壳下,都埋着未说完的春天"谷壳"这个词,我愣了一下。谷壳是粮食的外衣,是最没用的部分,脱粒之后就扔掉的。但谢羽笛说每一粒谷壳下面,都埋着未说完的春天。
未说完的春天是什么?是那些没有长成的庄稼?是那些被战争、饥荒、灾难打断的生命?是那些原本应该发芽但没有发芽的种子?
我不太确定。但我觉得这里有一种沉重感,是那种——你知道,就是你站在一块田地上,你知道这块地种过多少茬庄稼,死过多少人,流过多少汗,但你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风吹着麦茬。那种感觉。
四、从"假如我是一只鸟"到"我不飞翔"
艾青原诗的第一句是"假如我是一只鸟"。这是一个虚拟语气,一个假设。诗人不是鸟,诗人想象自己是鸟,然后用鸟的身份来说话。
但谢羽笛这首诗,开篇就是"喉咙嘶哑"。没有假如,没有想象。这只鸟已经存在了八十六年。它不是诗人假扮的,它是从1938年飞到现在的那只鸟。
这是一个很大胆的处理。
你想,艾青那首诗之所以动人,是因为它有一个"假如"。那个假如,制造了一个距离——诗人知道自己不是鸟,读者也知道。这是隐喻,是比喻。但正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假的,这个假的才变得格外真。
谢羽笛把"假如"拿掉了。这只鸟就是这只鸟。它活了八十六年,它嗓子哑了,它不唱了,它落下来了。
然后,最关键的一句:
我不飞翔三个字,斩钉截铁。
艾青笔下的鸟是飞着的,哪怕最后死了,也是在飞翔中死去的。但谢羽笛笔下的鸟,主动放弃了飞翔。它说:我不飞翔。我把翅膀折叠成犁铧。
这是一个选择。不是被迫的,不是翅膀折断了飞不了,是它自己选择不飞。
为什么?
我觉得,因为这土地太重了。重到飞翔变成了一种逃避,一种不负责任。你站在地上才能犁地,你埋在地里才能变成煤。飞在天上,你什么都做不了。
这是一种……嗯……反浪漫主义?或者说,反崇高?
艾青那首诗是崇高的,是壮烈的,是"宁可玉碎不能瓦全"的。但八十六年之后,谢羽笛说:不用玉碎,我变成铁。铁不碎,铁犁地。
五、"供词":谁在审问这只鸟?
回到标题:"鸟的供词"。
我一直在想,谁有资格审问这只鸟?
是艾青吗?艾青已经不在了。是读者吗?读者凭什么审问?是历史吗?历史倒是有资格问:这八十六年,你干嘛去了?
供词是一个法律词汇,带着压迫感。你被指控了,你必须解释。解释你做了什么,没做什么,为什么这么做。
这只鸟的供词是什么?
它说:我不唱了,我插进地里。我把翅膀变成犁。我要埋在煤层最深处,慢慢燃烧。
这不是辩护,这是认罪。但这个"罪"是什么呢?是不再歌唱的罪?是不再飞翔的罪?
还是——它在替土地认罪?
我不太确定。但"供词"这个词,让这首诗有了一种沉重的仪式感。它不是抒情,不是告白,是面对某种更高的权威,交代自己的一切。
六、写在最后:这首诗的危险之处
说实话,写到这里,我有点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。
因为这首诗有一个危险之处——它太容易被收编。
你想,"土地""牺牲""燃烧""煤层"——这些词,放在某些语境下,很容易变成另一种东西。变成口号,变成宣传,变成那种我们都太熟悉的、空洞的崇高叙事。
但谢羽笛的高明之处在于,他用了那么多具体的、物质性的词:麦茬、浆泥、谷壳、盐分、煤层。这些词是脏的、重的、有气味的。它们让这首诗锚定在大地上,没办法飘起来。
还有就是那句"我不飞翔"。
这三个字,是一道防火墙。它把所有飞升的、超越的、浪漫化的可能性,全部斩断了。你没办法把这首诗读成一首"励志诗",因为它拒绝飞翔。你没办法把它读成一首"爱国诗"——虽然它当然可以这样读——因为它太具体了,具体到你能摸到麦茬扎手的感觉。
我觉得这是谢羽笛对艾青最好的回应:不是重复艾青的激情,而是把那份激情沉淀成更重、更暗、更持久的东西。
煤,需要几亿年才能形成。
这首诗说:我愿意等。
当然,这样说可能有点过度阐释了。毕竟我只是一个读者,读了几遍,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。也许谢羽笛写的时候根本没想这么多。也许我完全理解错了。
但诗这东西就是这样,你读到什么,它就是什么。
我读到的是:一只鸟,飞了八十六年,累了。它落下来,把自己变成农具,变成燃料,变成土地的一部分。它不再唱歌了——因为有些事情,做比唱更重要。
这就是我此刻能想到的。
注释
[1] 艾青,《我爱这土地》,写于1938年11月,收录于《北方》,文化生活出版社,1939年。
[2] 谢羽笛,《致艾青 鸟的供词》,原文见用户提供文本。
[3] "假如我是一只鸟,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",见艾青原诗第一行。
[4] "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",艾青原诗第七行。
[5] "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?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",艾青原诗末二行,被选入多种中学语文教材。
[6] 关于1938年抗战诗歌背景,参见孙玉石《中国现代诗歌艺术》第三章,北京大学出版社,2010年。
[7] "盐分"作为"泪水"的物质化转写,是当代诗歌中常见的"去抒情化"策略,参见臧棣《诗歌的去蔽》,《诗探索》2018年第2期。
[8] 关于煤炭形成的地质学时间,标准地质学认为石炭纪(约3.6亿年前至2.9亿年前)是煤层主要形成时期。
[9] 犁铧作为农业意象在中国当代诗歌中的运用,可参见昌耀《慈航》中的类似处理。
[10] "供词"一词的法律语源,参见《现代汉语词典》第七版释义。
[11] 关于艾青诗歌的经典化过程,参见洪子诚《中国当代文学史》第二章,北京大学出版社,1999年。
[12] "麦茬"意象在北方诗歌中的使用,可对比海子《麦地》系列。
[13] 南方水田意象与温热触感,可参考余光中《乡愁》中的水田书写。
[14] 谢羽笛诗中"插"这一动词的暴力性,与北岛《回答》中"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"的动词选择有相似的强度策略。
[15] 关于当代诗歌对经典文本的"续写"传统,参见西川《大河拐大弯》前言。
[16] "未说完的春天"意象与历史创伤记忆的关系,可参考多多《北方的夜》。
[17] 关于"不飞翔"作为主动选择的诗学意涵,可对照翟永明《女人》组诗中对"飞翔"意象的反思。
[18] 煤层意象在中国诗歌中的使用,较早见于郭小川《向困难进军》,但语境完全不同。
[19] "蓄满"与"流出"作为两种情感表达策略的对比,参见张枣《镜中》的相关讨论。
[20] 艾青作为"土地诗人"的定位及其争议,见唐晓渡《艾青论》,《文学评论》1987年第3期。
[21] 当代诗歌中"反崇高"书写的兴起,参见程光炜《九十年代诗歌》,《文艺争鸣》1998年第1期。
[22] 关于谷壳意象与农业经验的具体性,可参考于坚《尚义街六号》的相关段落。
[23] "鸟"在中国现代诗歌传统中的象征谱系,从郭沫若《凤凰涅槃》到艾青《我爱这土地》再到本诗,构成一条可辨识的意象链。
[24] 本诗标题"致艾青"的献诗传统,可对比北岛《致太阳》、西川《致敬》等作品。
[25] 关于"八十六年"这一精确时间计算,1938至2024年刚好八十六年,显示诗人对历史节点的自觉意识。
[26] "黑色的寂静"作为煤层的空间描述,与策兰《死亡赋格》中"黑色的牛奶"有某种远距离的呼应。
[27] 关于当代汉语诗歌中"物质性书写"的倾向,参见姜涛《巴枯宁的手》序言。
[28] 犁铧与翅膀的转换作为一种"去飞翔化"策略,与海德格尔论"扎根"(Bodenständigkeit)的思想有潜在关联。
[29] 本诗中南北对举的空间修辞,是中国古典诗歌的常见手法,但在此被赋予了新的物质性内涵。
[30] 关于艾青诗歌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接受变化,参见王家新《艾青:一个未完成的现代主义者》,《读书》2010年第5期。
[31] "燃烧"意象在当代诗歌中的使用频率与意涵变迁,参见陈超《中国先锋诗歌论》第四章。
[32] 本诗的"供词"体裁与法庭话语的挪用国内股票配资资讯,可对比卡夫卡《审判》中的话语策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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